皓月当空那晚,山风凉飕飕的,吹得我单薄衣衫贴紧了皮肉。我跪在山门前那块被前人膝盖磨得光溜溜的青石上,心里头七上八下,不晓得等待我的是啥子命运。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像露水滚过草叶子,我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敢盯着地面上那道愈拉愈长的影子。影子停在我跟前,我顺着那身素白得不沾一丝尘的袍子往上瞄,最后撞进一双眼睛里。那眼睛啊,清凌凌的,映着天上那轮大月亮,却比月光还寒,瞧不出丁点儿情绪。他开口,声音也跟山泉似的,清冽得很:“根骨平平,心性未察。既要入门,便需守我规矩,吃得了苦?” 我赶忙把头磕下去,青石“咚”一响:“弟子吃得苦!” 那便是我和师父的开始,简单得就像山间一夜寻常的月升月落,哪个会想到,后头能牵出那么长的缘分,还跟那传说中的 《月下重遥(师徒) 浮屠花开》 扯上关系喃?后来才晓得,那是我们这一脉相传顶顶要紧,却也顶顶难成的一套古老功法,讲究的就是师徒灵犀、心意共震-1。
头几年,日子过得跟山涧水一样,清寡,也按部就班。师父这人吧,看着冷冰冰的,教起东西来那是半点不含糊。天不亮就得起来吐纳,练差了剑招,他那柄乌木戒尺敲下来,手腕立马就是一道红棱子。我有时候心里憋闷,觉得这修仙修得比老家种地还累人,图个啥子嘛。有一回,我气海运转出了岔子,浑身经脉针扎似的疼,瘫在榻上动不得。是师父默不作声进来,用手掌抵着我后背,那股子温和又沛然的力量慢慢渡进来,一点点把乱窜的气息捋顺。我冷汗涔涔地回头,看他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,可脸上还是没啥表情。末了只丢下一句:“修行是自个儿的事,命也是自个儿的。” 就走了。我望着他背影,心里头那点怨气,忽然就散了,反倒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教我的,不仅仅是功法剑术,更像是在这寂寥仙途上,怎么把自个儿的脊梁骨挺直喽。

变化是在一次下山历练后。我们碰着一头成了精的凶兽,我学艺不精,眼看要吃亏,师父为了护我,胳膊上被那畜生利爪划开好长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回山后,我手忙脚乱给他上药,手指头碰到他皮肤,不像想象中那般冷硬,反而是温热的。血止住了,我抬头,才发现他一直静静看着我,那眼神里的冰,不知啥时候化开了,漾着点我从没见过的、极柔和的波光。他忽然说:“你那式‘揽月’,腰劲总用老了。” 那晚,他破天荒没让我自己练,而是在那棵老桂花树下,站在我身后,手把手地替我调整姿势。月光把我俩的影子融成一个,他的气息拂过我耳廓,我全身僵着,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,招式要领半个字没听进去,只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草药味,混着若有似无的、月光的味道。从那时起,有些东西就变了味了。我看他的眼神,他看我的眼神,里头都掺进了月光也照不透的复杂。我们之间,不再仅仅是师徒了。这份暗地里滋长的心思,竟阴差阳错地,暗合了 《月下重遥(师徒) 浮屠花开》 功法里最难的一重关窍——情劫共历。这功法光靠苦练不成,非得师徒二人心意相通,乃至情意相缠,于极致的情感波澜中,才能触动那冥冥中的灵机,让修为的“浮屠”真正孕育花苞-1。
这层窗户纸,谁都没捅破。可相处却愈发微妙。他训我的话少了,有时我练剑,他能在一旁看上一两个时辰。我会偷偷把他爱喝的雪芽茶沏得浓淡正好,晾在石桌上。我们一起下山除妖,配合得越发默契,常常一个眼神就晓得对方下一招要出啥子。有一回在一个古镇,恰逢灯会,人潮熙攘,我怕走散,下意识攥住了他一片衣袖。他顿了一下,没抽开,反而翻过手腕,轻轻握住了我的手。那一路上,我们都没说话,掌心传来的温度,比满街的花灯都烫人。回来路上,经过一片荒野,看见断壁残垣里,孤零零开着一丛叫不上名的野花,在夜风里颤巍巍的。师父忽然停下,看了好久,说:“浮屠塔倒,一念生花。” 我当时没全懂,只觉得他话里有话,像在说花,又像在说别的啥。

直到那场谁也预料不到的劫数到来。师父早年一个极厉害的对头找上了门,在山门外叫阵。那一战打得昏天黑地,师父为了护住我和山门,动用了禁术,耗尽真元,虽然逼退了强敌,自己却修为尽毁,神魂受损,昏迷不醒,眼瞅着就要灵散魂消。我守着他,觉得天都塌了,心里头空落落的,又像被火烧着。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话,那些月下并肩的影子,手心的温度,全都翻涌上来,堵在胸口,痛得我喘不过气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,绝对不能!
我翻遍了门派所有古籍,最后在一卷快烂掉的玉简最底下,看到了 《月下重遥(师徒) 浮屠花开》 也是唯一记载过的一则秘闻。上头说,若修此功法的师徒二人,能历经情劫而不悔,心意纯粹至可以彼此性命相托,当其中一方濒临寂灭时,另一方若愿以自身全部修为与生命力为引,于月下重演功法本源,或可引动“浮屠花开”的奇迹,重塑其神魂根基。但这法子凶险至极,施术者九死一生,几乎注定魂飞魄散。我握着玉简,手抖得厉害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这哪儿是啥子选择,这根本就是我唯一的路。
我把师父抱到我们常练功的那棵老桂花树下。那天晚上,月亮又大又圆,跟多年前我拜师那晚一模一样。我跪在他身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,开始运转体内所有真元。气海沸腾,经脉像要被撑裂,我把这些年一点一滴修炼来的东西,连同我对他的仰慕、依赖、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和眷恋,统统化作最纯粹的生之力,毫无保留地,通过交握的手,渡给他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,身体越来越轻,视线开始模糊。但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,过往一幕幕像走马灯闪过:初见时他清冷的眼,受伤时他额角的汗,月下他手把手的温度,灯会里他紧握我的手……
就在我意识快要消散的最后一刻,异象发生了。以我和师父为中心,柔和的、月华般的光芒一圈圈荡开。虚空中,竟然浮现出一座玲珑剔透的、完全由光凝成的浮屠塔的虚影!紧接着,那光塔之上,从塔基到塔顶,瞬息之间,绽放出无数朵熠熠生辉的、宛若琉璃凝结的奇异花朵!光华大盛,将我们完全笼罩。我感觉到一股磅礴而温暖的生机,反涌回我几乎干涸的身体,更汹涌地注入师父体内。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血色,胸口开始平稳起伏。而我,那原本必死的反噬,竟被这股柔和却无比宏大的力量抚平了,消散了,只留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……新生的圆满。
浮屠花开,一念生,一念死,向死而生,因情而续。这不仅是功法的圆满,更是我们之间所有无声誓言、所有未曾言明情感的终极印证与升华-1。月下重遥,遥的不是距离,是两颗心从敬畏到亲近,从疏离到生死相许的那段迢迢心路。如今,路尽头,花开了。
天快亮时,师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睁开了眼。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我,看到了周围尚未完全消散的流光碎影。他怔住了,聪慧如他,瞬间明白了一切。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猛地掀起了惊天骇浪,是后怕,是震痛,是难以置信,最终,全都化成了深不见底的心疼与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浓烈到极致的情愫。他伸手,似乎想碰碰我的脸,指尖却抖得厉害。
我累得说不出话,只是看着他,咧开嘴,想给他一个笑。笑着笑着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,砸在我俩还交握着的手上。烫得很。
他手臂一揽,用力地、紧紧地把我拥进了怀里。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发疼,可我却觉得,从来没有这么踏实,这么暖和过。
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我们身上。月落了,花开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我们的故事,也才刚刚开了个头。仙途漫漫,但往后,不管是皓月当空,还是疾风骤雨,总归是两个人一起走了。这感觉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