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们契丹有句老话,草原上的风知道所有秘密,但它从来不说。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,风已经吹了一千多年,如今还在科尔沁草原上打旋儿呢-3

故事得从咸雍三年的春捺钵说起。那年我才十四岁,跟着阿爸去参加捺钵营地的大集会。你晓得不,捺钵是俺们契丹人四季游猎的营地,春天捕鹅,秋天射鹿-7。那天营地篝火映红了半边天,我解下腰间的银铃,随手拨弄起螺钿琵琶,弹了首《猎归曲》。谁能想到,这一弹就把自个儿的命运给弹进去了-3

马蹄声由远及近,我抬头看见了他——辽王耶律洪基。他骑在通身雪白的骏马上,那马叫“电飞”,跑起来追风闪电似的-7。他勒缰驻足,眼睛像草原夜里的狼星,亮得吓人。三个月后,我在十万契丹铁骑注视下,踏着青牛白马的图腾嫁进了皇宫-3

大婚那日,耶律洪基亲手把象征兵权的“金狼头箭筒”系在我腰间。旁边老嬷嬷直咂嘴,说这是历代辽国皇后都没有过的殊荣-3。我心里头热乎乎的,觉得这辈子值了。那时候我哪知道,这宠爱就像草原上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

头几年真是蜜里调油。他带我去伏虎林围猎,我即兴赋诗:“威风万里震南邦,东去能翻鸭绿江。灵快大千都破胆,那教猛虎不投降。”-7 他听了哈哈大笑,当场把那块地方赐名“伏虎林”。晚上回到行帐,他搂着我说:“爱妃这诗胸襟万里,气吞山河。”我在他怀里笑,以为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。

后来我给他生了三女一子。嫡长子耶律浚五岁就能默写《贞观政要》,聪明得让人心疼-3。我有时穿着汉式襦裙接见北宋使臣,转身又披甲主持“射柳宴”,西夏使者都惊叹我能通晓六族语言-3。我以为这就是平衡之道,既能守着契丹的“青牛白马”传统,又能引入中原的“礼乐衣冠”-3

可我错了,大错特错。

矛盾是从他越来越沉迷射猎开始的。那匹“电飞”马跑得太快,侍卫们根本追不上。我怕他出事,写了《谏猎疏》劝他-7。他当着群臣的面摔了酒盏,那碎裂声把我心也砸了个窟窿。后来他又迷上《十香词》那种艳曲,我劝他莫要荒废朝政,他却说我“效仿武则天泰山封禅”-3

真正要命的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。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那老狐狸,早就看我不顺眼。他到处说我“牝鸡司晨”,说我推崇汉家典籍是要动摇契丹根本-3。这些谣言像草原上的野火,越烧越旺。

大康元年深秋,宫女单登拿来一卷洒金笺,说是“宋国皇后所作”的《十香词》。我那时候真是昏了头,不仅誊抄了那些“红绡帐里酥胸暖”的艳句,还在卷尾题了首《怀古》诗:“宫中只数赵家妆,败雨残云误汉王。惟有知情一片月,曾窥飞燕入昭阳。”-3 这二十八字成了我的催命符。

耶律乙辛指使单登污蔑“赵家妆”暗指伶官赵惟一,又说我题诗是跟赵惟一私通的证据。最要命的是,我从前赠给赵惟一的那支玉笛,笛身上刻的“日月同辉”四个契丹小字,竟和木叶山上我俩雕像的铭文一模一样-3。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
耶律洪基派人把我押到面前时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抓起铁骨朵朝我打来,金钗崩落在地,鲜血染红了孔雀纹地衣-3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阿妈说过的话——她说怀我时梦见明月入怀,接着明月上升,月华四射,最终被一片乌云遮掩以至消逝-7。原来这梦早就预示了我的结局。

现在想想,所谓“情迷辽王契丹宠妃”,不过是外人看着光鲜。他们只看见我在清风殿册后大典上,头戴珠玉金冠、身穿白绫袍的威风模样-7;只看见我随驾秋捺钵,在伏虎林赋诗射猎的潇洒-7;只看见我儿女双全、冠宠后宫的风光-2。他们哪里知道,这宠爱背后是步步惊心,是如履薄冰。

十一月癸酉那天,上京冷得能把骨头冻裂。我被剥去蹙金绣凤的翟衣,换上素绢中单,在冷宫砖地上写《绝命词》。当“共西曜兮将坠,忽吾去兮椒房”的墨迹还没干透,宦官已经捧着白绫进来了-3。耶律洪基命人取来定情的海东青玉佩,当着我的面摔得粉碎-3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教我驯海东青时说的话:“这鹰啊,野性难驯,但一旦认主,终生不渝。”原来人和鹰到底是不一样的。

白绫收紧的瞬间,我怀里揣着的《日月谣》乐谱飘落在地。那是他当年为我写的曲子,如今朱笔圈点的“白首不相离”五个字,在冷宫地砖上显得格外刺眼-3。听说后来耶律乙辛也被诛了全族,耶律洪基晚年自称“长生天气力里被诅咒的人”,还密令画师重绘我的画像,嘱咐“务必如初见时”-3。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呢?

如今我的故事被编成各种话本子,有的叫《情迷辽王契丹宠妃》,有的叫《辽宫秘史》。写书的人总爱渲染那些香艳细节,把我说成是魅惑君王的红颜祸水。他们哪里知道,真正的“情迷辽王契丹宠妃”,不是迷住了辽王,而是被这身份迷住了双眼,看不清帝王之爱的虚幻与短暂-2。在权力与江山的棋盘上,再得宠的妃子也不过是一枚棋子,用得顺手时捧在手心,觉得碍事时便弃如敝屣。

考古的人后来在赤峰找到我的墓,发现鎏金面具表面是菩萨低眉,内里却藏着萨满的狼图腾-3。他们还在断裂的玉笛孔里,发现了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——那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春日游猎时,随手别在鬓边的装饰-3。你看,历史就是这样,总在犄角旮旯里留下些让人唏嘘的痕迹。

如今科尔沁草原的风还在吹,牧人传唱的《日月谣》已经变了调-3。偶尔有说书人讲到“情迷辽王契丹宠妃”这段,底下听客唏嘘一片。有个从南边来的书生听完直摇头,说什么“最是无情帝王家”。我要是还能说话,真想告诉他:不是帝王无情,而是坐在那位置上的,早就不完全是人了。他们心里装的是万里江山,是宗庙社稷,哪还有地方装一个小小的我呢?

这故事讲完了,草原上的风又会把它带到别处去。下一个听到的人,会不会也像你这样,在月光下为我叹口气呢?算了算了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俺们契丹人相信,人死后会变成风,自由自在地吹过草原。这样也好,至少现在,我再也不用担心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