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,隔壁阿婆生煤球炉子的烟就已经呛了过来。我缩在亭子间吱呀作响的竹椅里,手里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《悲伤逆流成河》小说,边角都卷了,纸页泛着黄,像浸透了上海梅雨季里总也晒不干的惆怅。书里写的,好像就是隔壁第三条弄堂的事体,那种黏糊糊、湿漉漉的绝望,从字缝里渗出来,跟我窗台下永远嘀嗒不完的漏水声,倒是配得很-1。
易遥和齐铭,这两个名字念在嘴里,都有一股铁锈的味道。一个活在破碎的、满是咒骂和眼泪的阁楼里,母亲的眼神比弄堂深处的阴沟还冷-1;另一个呢,窗明几净,是所有人嘴里的“别人家小孩”,阳光得刺眼-1。他们俩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,哪里是爱情哦,根本就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漂过来的稻草,管它牢不牢靠,先攥紧了再说。所以齐铭会去给易遥买验孕试纸,会在全世界朝她吐唾沫的时候,硬着头皮站在她前头-8。读到这些地方,我心里头就泛酸,不是那种浪漫的酸,是胃里空荡荡、冷冰冰的酸。这哪里是青春小说,这分明是一把生锈的刻刀,把你以为早已忘记的、年少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慌,从骨头缝里又给抠了出来。
后来啊,顾家姐弟来了,像一阵清爽的风,吹乱了这潭绝望的死水。故事好像要往亮堂处转了,齐铭和漂亮优秀的顾森湘走在了一起,那个有点痞气却真诚的顾森西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了易遥-1。我那时天真地松了口气,心想,总该给这姑娘一点甜头尝尝了吧?生活已经苦得像黄连了。可我忘了,郭敬明在这本《悲伤逆流成河》小说里,从来就没打算给任何人退路。他笔下那“青春像野草般疯长”的世界,是个彻头彻尾的封闭围城,里面的爱和恶,都带着不管不顾、同归于尽的狠劲-1。大人呢?大人都在围城外面,要么像易遥妈那样把生活的不如意化成鞭子抽下来,要么像齐铭妈那样用势利的眼光织成一张网,要么就干脆是学校里那些面目模糊、缺席了的老师-1。没人教会这些少年如何去爱,如何去恨,如何去面对生命里轰然倒塌的废墟。所以,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,就能像点燃炸药库的火星,把一切炸得粉碎-1。
易遥跳下去的时候,书里写“那种全身的关节、骨骼、胸腔、头颅一起碎裂的声音”-4。我读到这儿,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半晌透不过气。那不是文学描写,那是一个少女用尽最后力气,向这个误会她、抛弃她的世界,砸出的最惨烈也最无声的控诉。紧接着,齐铭打开了煤气-1。原来,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阳光少年,他的世界同样不堪一击。所谓的弄堂两头,贫富两端,在决绝的死亡面前,竟然找到了一种残酷的平等。合上书,我脑子里嗡嗡的,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麻木的虚空。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来,这本《悲伤逆流成河》小说之所以被称作作者的“转型之作”,狠就狠在这里-8。它扒开了青春文艺那层糖衣,让你直视里面溃烂的创口。它不是在讴歌悲伤,它是在追问,这些悲伤究竟是从哪里“逆流”而来的?是破碎的家庭,是缺席的教育,是同龄人之间冰冷的倾轧,是所有成年人共同构建的那个“对立而冷漠的世界”-1。

有好些年,我不敢再碰这本书,觉得它太“戾”,太“绝”。直到自己也在生活里打了几滚,见过一些无声哭泣的“易遥”,也见过一些内心荒芜的“齐铭”,才慢慢懂了那份“现实主义”的重量-8。郭敬明写的或许是个极端的故事,但故事里的每一种情绪,嫉妒、偏见、无助、沟通的彻底失效,在我们平凡的青春里,何尝没有过暗涌?我们只是比他们幸运,在即将溺水的那一刻,或许被人拉了一把,或许自己忽然学会了狗刨,最终摇摇晃晃地爬上了岸。而他们,永远沉在了那条悲伤的河里。
如今再看到书架上这本旧书,我心里平静了许多。它不再是一把伤人的刀,而是一面模糊却冰冷的镜子。它照见的,是某个角落里曾经真实存在过的青春废墟,也提醒着每一个走过青春的人:我们或许无法阻止河流里出现悲伤的暗流,但至少,可以努力不去做那推波助澜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