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伙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,脑子懵懵的,像被谁用闷棍敲了后脑勺,嗡嗡响。四周全是墓碑,高的矮的,新的旧的,密密麻麻望不到边。有的碑上刻着他勉强能看懂的字,有的则是鬼画符似的图案,在惨白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这啥地方啊……”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,破破烂烂的衣裳勉强遮体,料子倒是稀奇,不像这个时代的玩意儿。他摸摸脸,又掐掐胳膊——疼,真疼。不是做梦。

远处传来狼嚎,凄厉得很。他缩了缩脖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。墓碑间的雾气湿冷,钻进骨头缝里。走着走着,他突然停住了。前面有块特别大的碑,上面刻着俩字,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——
神墓。

脑子“轰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零零碎碎的画面闪出来:白衣女子回眸浅笑,战场厮杀声震天,还有个模糊的背影,高大如山岳……可再仔细想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我……我是谁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。
后来他知道了,这儿叫神魔陵园,埋的不是普通人-1。白天这儿静悄悄的,晚上却热闹——当然,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热闹。守墓的老人瞎了一只眼,说话慢吞吞的,带着古怪的口音:“你小子命大,从那小土包里爬出来……万把年喽,你是头一个。”
万把年?他听得心里发毛。
老人给他找了个名字:辰南。因为他从陵园(墓)里醒过来,时辰又是午夜-1。辰南没反驳,这名字听着还行,至少比“喂”“那谁”强。
可记忆还是空荡荡的。偶尔夜里做梦,会梦见那片白色衣角,还有淡淡的、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味道。梦里有个名字在舌尖打转,醒来却只剩满嘴苦涩。
“雨……”有一次他差点叫出声,后面那个字却卡在喉咙里。
辰南开始在附近小镇打零工。这世界挺怪,有穿道袍掐诀念咒的,也有挥着木杖念叽里咕噜咒语的-1。酒馆里最能听到八卦,说东边仙幻大陆和西边魔幻大陆不知咋的就连一块儿了,现在道法魔法大杂烩-1。辰南听着,总觉得这些词儿熟悉,可细究来源,又是一片空白。
直到那天在集市,他看见个卖古董的小摊。摊主是个精瘦汉子,眼睛滴溜溜转,拿起块残缺的玉片吹得天花乱坠:“瞧瞧,万年前的古物!神魔大战那会儿留下的!”
辰南鬼使神差地走过去。玉片缺了一半,边缘不规则,上面有细细的纹路。他拿起来,触手冰凉。忽然,纹路亮了一下——很微弱的光,转瞬即逝。摊主没看见,辰南却心头一震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哪来的?”
“嘿,客官好眼力!这可是从神魔陵园外围捡的,据说和当年那场大战有关……”
辰南买下了玉片,价钱不菲,几乎花光他攒了几个月的工钱。夜里,他对着油灯反复看。玉片上的纹路越来越眼熟,像某种阵法的一部分。他闭上眼睛,用手指描摹那些纹路。
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,轻柔却坚定:“南,记住这个……无论发生什么,活下去。”
他猛地睁眼,心脏狂跳。
雨馨。这次他确定了,是这个名字。
辰南决定进山。老人们说深山里有古迹,或许能找到线索。他准备了干粮、火折子,还有一把从铁匠铺换来的旧刀。
山路难行,第三天就迷了方向。傍晚下起雨,他躲进一个山洞。生起火,烤干衣服,他掏出那块玉片。火光映照下,玉片内部的纹路似乎流动起来。
洞外雨声哗啦,洞内只有柴火噼啪响。辰南靠着石壁,半睡半醒间,仿佛听见刀剑碰撞、法术轰鸣,还有……凄厉的龙吟。
他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不是梦,那些声音太真实,就像发生在昨天。
天亮后雨停了,辰南走出山洞,发现对面山崖上有处不太自然的凹陷。他费劲爬上去,扒开藤蔓——里面是个狭窄的入口,人工开凿的痕迹。
钻进洞口,往下走一段,空间豁然开朗。是个石室,中央有座石台,台上空空如也,积满灰尘。但石室墙壁上刻满了壁画,虽然破损严重,仍能辨认出一些内容:巨龙翱翔,神魔交战,还有……一个男子抱着白衣女子的画面。
辰南走近那幅画。女子闭着眼,嘴角有血,男子表情悲痛欲绝。尽管壁画粗糙,辰南却感到心脏被狠狠攥住。
石台边缘刻着几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刻下的:“天道不仁……众生为棋……吾儿,待汝归来,破局之日……”
“吾儿”?辰南手指抚过那两个字。石台侧面有个浅浅的凹槽,形状……他掏出玉片,比划了一下。
严丝合缝。
玉片嵌入凹槽的瞬间,整个石室震动起来。墙壁上的壁画依次亮起,流光溢彩中,那些静止的画面仿佛活了过来。辰南看见巨龙喷吐烈焰,看见神魔从天空坠落,看见无数身影前赴后继冲向高空中的巨大漩涡……
所有光芒汇聚成一道,打入他的眉心。
辰南在山里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醒来时,玉片已经化成粉末,石室重归昏暗。但他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:修炼法门、阵法知识、药材辨识……还有零碎的记忆片段。
他看见自己年少时在庭院练武,白衣少女捧着茶水安静地看;看见战场上他与她并肩而战,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;看见她气息微弱地躺在他怀里,说“别哭,我会回来”;看见父亲辰战挺拔的背影,最后一次回头看他,眼神复杂-1。
“爹……雨馨……”辰南跪在石室里,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。万年的遗忘,万年的孤独,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洪流。
但他也知道,雨馨没死透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记忆碎片显示,她被父亲用特殊方法保住了最后一线生机-1。还有父亲那句“待汝归来,破局之日”,显然埋了极大的伏笔。
辰南擦干眼泪,走出石室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向远方连绵群山。
得变强。现在的他太弱,别说寻找雨馨、弄清真相,连自保都勉强。记忆中那些修炼法门虽然残缺,却是实实在在的指引。
他下山回了小镇,辞掉零工,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些基础药材和一把像样的剑。然后他再次进山,这次选了更深处的山谷,闭关修炼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去秋来。辰南从最初连气感都找不到的菜鸟,慢慢摸到了门道。记忆中的功法确实玄奥,但配合石室中得到的感悟,进度竟出乎意料地快。他白天练剑练气,晚上研习阵法药理,偶尔猎些野兽改善伙食,活得像个野人。
直到那个午后,他正在瀑布下练剑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打斗声。
悄悄摸过去,藏在树后观察。林中空地上,三个穿统一服饰的人正在围攻一个……女孩?不对,仔细看,那人虽然身形纤瘦,却穿着男装,动作潇洒利落,一根玉笛舞得密不透风。但毕竟以一敌三,渐渐落了下风。
“龙家的人也不过如此!”围攻者中领头那人狞笑,“交出那株龙涎草,饶你不死!”
“呸!姑奶奶——本少爷先弄死你!”男装少女嘴上硬气,动作却已迟缓,肩膀被划了一剑,鲜血渗出。
辰南本不想多管闲事,但听到“龙涎草”,心中一动。记忆碎片里,这是一种稀有灵药,对修复神魂损伤有奇效。而雨馨当年受的伤,正涉及神魂。
他叹了口气,从树后走出。
“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,要不要脸?”
打斗双方都愣了一下。辰南这大半年在山里修炼,衣服破旧,头发乱糟糟,胡子拉碴,乍一看跟野人没两样。那三人互相对视,领头的嗤笑:“哪来的乞丐,滚远点!”
辰南没废话,提剑上前。他练的剑法没有名字,招招简洁狠辣,全是杀招。这大半年除了修炼,也没少跟山中凶兽搏斗,实战经验不差。加上那三人消耗不少,竟被他打得节节败退。
“撤!”领头的见讨不到好,虚晃一招,带着另外两人跑了。
辰南也没追,转身看向那男装少女:“你没事吧?”
少女打量他,眼神警惕又好奇:“多谢……兄台相助。在下龙舞。”声音刻意压低,但仔细听仍能听出几分女声。
辰南点点头:“辰南。龙涎草是什么情况?”
龙舞犹豫了一下,大概觉得辰南不像坏人,便说了。原来她家族需要这味药救人,她偷偷跑出来找,好不容易在山崖上发现一株,却被刚才那伙人盯上。
“那株草我已经采到了。”龙舞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盒,打开一条缝,清香顿时逸出。确实是龙涎草,年份还不低。
辰南眼睛一亮,但很快压下心思:“既然拿到了,早点回家吧,山里不安全。”
“等等!”龙舞叫住他,“你……是不是需要这个?刚才你听到龙涎草时,表情不一样。”
辰南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需要它救人。但这是你先找到的,我不会抢。”
龙舞眼珠转了转,忽然笑了——这一笑,眉眼弯弯,再也藏不住女儿态:“这样吧,这株草分你一半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护送我回家。”龙舞狡黠地说,“你看我受了伤,一个人回去太危险。你身手不错,当我的护卫,怎么样?到了我家,不但分你半株龙涎草,还有酬金。”
辰南考虑了一会儿。他现在确实需要龙涎草,也需要钱买更好的修炼资源。而且龙家听起来是个大家族,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神魔大战、关于雨馨的消息。
“成交。”
路上,龙舞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。她自称是东大陆十大修炼世家之一龙家的人,喜欢女扮男装到处跑-1。她说现在大陆局势复杂,东西方文明碰撞融合,各种势力明争暗斗-1。她还提到最近有传言,说某些远古遗迹有异动,可能是大世将至的征兆。
辰南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。从龙舞的话里,他大概理清了现状:这片大陆现在叫天元大陆,修炼体系五花八门,东方修真、西方魔法、武者、龙战士什么都有-1。境界划分从一阶到七阶,之上还有神王、神皇、天阶等等-5。而他现在,顶多算刚摸到二阶的门槛。
弱,太弱了。辰南握紧剑柄。
七天后,他们走出山区,来到平原。龙舞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:“前面就是枫叶城,我家在那儿有分号。对了,”她转头看辰南,难得正经起来,“你救了我,又护送我,算是朋友了。如果以后遇到麻烦,可以来龙家找我。”
辰南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进城前,龙舞找了条小河,说要收拾一下。辰南也借机洗了把脸,刮了胡子,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虽然还是普通的粗布衣,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龙舞再见到他时,愣了好几秒,才小声嘀咕:“原来长得还行嘛……”
枫叶城比辰南之前待的小镇繁华太多,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衣着各异,甚至能看到金发碧眼的西域人。龙家分号是座气派的大宅,门房见到龙舞,惊喜地迎上来:“小姐!您可回来了!家主派人来找您好几次了!”
龙舞吐吐舌头,拉着辰南进去。宅子里的管家是个严肃的中年人,见到龙舞平安归来,明显松了口气,但看到她肩上的伤,又皱起眉。龙舞赶紧解释,顺便介绍了辰南。
管家打量辰南几眼,拱手道:“多谢辰少侠相助。酬金已备好,龙涎草也按小姐吩咐分出一半。”他递上一个钱袋和一个小玉盒。
辰南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钱袋里除了金银,还有几块灵气盎然的玉石,应该是修炼用的灵石。玉盒里则是半株晶莹剔透的草药,清香扑鼻。
“另外,”管家又说,“小姐说您可能需要一些消息。关于万年前的神魔大战,龙家藏书楼里有些古籍记载。您可以随时查阅。”
辰南心中一动:“感激不尽。”
当晚,辰南被安排在客房休息。他先小心收好龙涎草——这半株药性完整,足够他配一剂修复神魂的丹药了。然后他开始清点酬金:黄金五十两,白银二百两,还有十块下品灵石。这在修炼界不算多,但对现在的他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
夜深人静时,辰南拿出那半株龙涎草,在灯下细细端详。草叶脉络中似有金色流光,正是记忆里描述的上品特征。他想起雨馨苍白的面容,心脏又是一阵抽痛。
“等着我,”他低声说,“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要花多少时间,我一定会找到你。”
窗外月色如水,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。辰南吹熄灯,躺到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,他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:变强,寻找雨馨,揭开神魔大战的真相,还有……弄清楚父亲那句“破局之日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路还很长,但至少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而此刻他尚不知晓,枫叶城的另一端,几个黑衣人正聚在暗室里,盯着桌上辰南的画像。
“确认是他?从神魔陵园出来的那个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守墓老头描述的外貌,和护送龙家丫头进城的那人对得上。”
“盯紧了。主上吩咐,所有从神墓出来的人,都得重点关照。”
“是。”
夜色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