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车窗上的时候,我捏着那份合同的指尖都白了。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瞟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那种见惯不怪的怜悯——也是,深更半夜被拎去签卖身契的,能是啥光鲜事?

“林小姐,冷少在等您。”管家撑着的黑伞严严实实遮住我头顶,语气比这秋雨还凉。我抬头看了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,心里头那股拧巴劲儿又上来了。老天爷呀,三天前我还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画设计稿,现在却要跟传说中那个名字都能让股市抖三抖的冷少扯上关系,还是以“契约妻”这种荒唐名头。

冷少本人比财经杂志封面上还要冷几分。他坐在书房那张能映出人影的檀木桌后头,没抬眼,只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。“签字。”声音不高,却压得我耳膜嗡嗡响。我凑过去看,标题一行加粗黑体:《冷少的亿万契约妻》附属协议细则。心里咯噔一下,之前只听中间人含糊说是“形婚”,应付家族压力,可这细则里密密麻麻的条款,从每周必须共同出席的场合,到在外人面前需表现的亲密度,甚至包括我穿衣风格的限制……这哪里是契约,简直是卖身。

“看够了?”他这才抬眸,那眼神像冰锥子,“你父亲的医疗费,你弟弟的留学担保,后面加个零我也付得起。你的代价,就是当好这个‘冷少的亿万契约妻’,别问,别碍事,尤其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别动真感情。”

我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,笔尖悬在签名处。想起医院催费单上那个天文数字,想起弟弟眼巴巴看着留学offer的样子。心一横,签了。名字落下那刻,我好像听见自己什么东西碎了的声儿。

日子就这么拧巴着过。我成了他昂贵西装上最不起眼又必须存在的配饰,陪他出入那些金光闪闪的场合,笑得脸颊发僵。外人眼里,我们俨然一对璧人,只有我自己晓得,私下里他连我名字都懒得叫,就一个“你”字打发。佣人们嘴上客气,眼神里都写着“这女人不过是个买来的幌子”。好几次深夜应酬回来,我替他煮醒酒汤,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,眉心蹙着,那瞬间竟觉得他有点……像个人。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我掐灭了,合同第十三条加粗提醒呢:禁止产生不必要的职场以外的情感联想。

转机来得猝不及防。那是在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上,我照例扮演着温顺的花瓶。冷少的死对头,那个姓王的胖老板,端着酒杯晃过来,话里藏针:“冷少好福气,娶的太太真是……物超所值。”周围几个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。我血一下子涌到头顶,正准备习惯性低头忍了,却听见冷少凉飕飕开口:“王总说的是。毕竟我挑人的眼光,向来比某些专捡二手货的高明些。”姓王的顿时脸涨成猪肝色。冷少说完,极其自然地揽过我的肩,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我浑身一僵。他侧头,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,飞快说了句:“站直了,别给我丢份儿。”那语气,竟不是命令,倒像……提醒?

那晚回家,他破天荒没直接回书房。我踌躇半天,倒了杯水递过去。“今天……谢谢。”他接过杯子,没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“那份《冷少的亿万契约妻》合同,”他忽然开口,我心跳漏了一拍,“附录三,保密条款后面,有一项补充说明,你看过没有?”我茫然摇头,当初心烦意乱,哪里看得那么细。

“写的是,”他看着我,书房昏暗的光线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,“若乙方,也就是你,在契约期间能独立促成与‘辉腾科技’的合作案,甲方承诺,契约期满后,支付乙方的酬劳将转为‘辉腾’项目纯利润的百分之十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及,提前终止契约。”

我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辉腾科技,那不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、做了厚厚一摞分析却不敢拿给他的那个初创公司项目吗?我以为他从不关心我在做什么。

“为什么……告诉我这个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
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影显得有点孤。“因为厌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厌了看你明明眼里有火,却硬要装成提线木偶。那份《冷少的亿万契约妻》的合同,捆住的不止是你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复杂,“我查过你在大学的设计作品和后来的行业分析报告。明天起,去公司项目部报到。做不出成绩,就滚回你花瓶的位置。”

老天爷,这算哪门子激励?可我胸腔里那颗死气沉沉的心,却砰砰砰地撞了起来。原来,这条路不是只有忍耐到底。原来,那份看似屈辱的“冷少的亿万契约妻”身份之下,竟藏着一把可能砍断枷锁的刀。

后来啊,我咬着牙,一头扎进那个项目里。碰壁、质疑、冷眼,一样没少挨。但奇怪的是,公司里那些元老,偶尔会“恰好”指点我两句;最难搞的技术数据,有时会“意外”出现在我办公桌上。我慢慢回过味来,却不点破。

直到我和辉腾的年轻CEO握着手,在合作协议上落下最后一笔,我抬头,看见会议室玻璃墙外,那个熟悉的身影远远站着,朝我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。

那天晚上,别墅里安静得很。我把签好的合作协议副本放在他书桌上。他翻看着,半晌,说了句:“还不赖。”

“契约……”我开口。

“留着吧。”他打断我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厚厚的《冷少的亿万契约妻》合同,在我惊愕的目光中,慢条斯理地,撕成了两半,扔进碎纸机。“现在,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了,”他朝我伸出手,眼里终于有了点称得上“温度”的东西,“我是冷砚。欣赏你能力的,冷砚。”

碎纸机嗡嗡作响,像在给一段荒唐的过去送葬。我握住他的手,温暖,有力。窗外,雨早停了,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我知道,属于我自己的路,才刚亮起路灯。至于那份“亿万契约妻”的往事?嘿,就让它留在碎纸机里,成为日后酒酣耳热时,一段带着泪花的笑谈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