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那个吹得呼啦啦响,刮得村东头老楚家那破篱笆门直晃荡。屋里头,楚大山蹲在门槛上,一口接一口抽着土烟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脚底板上的泥巴干得发裂,都顾不上洗-1。媳妇玉氏在灶台边抹泪,眼睛肿得像桃儿,声音带着哭腔:“她爷她奶的心咋就这么硬哩?大丫伤成那样,愣是一个铜板都不肯掏,还紧赶着把咱分出来……”-1
分家?这话让猫在门后头的小闺女兰子听了个真切。她今年刚满八岁,瘦仃仃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旧袄里,脸儿蜡黄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晓得,姐姐大丫在镇上老爷家做丫头,不知咋的得罪了主母,被打得一身伤丢回来,眼下正躺在里屋草铺上,气儿弱得跟游丝似的-1。家里想请郎中,可钱呢?爷奶偏心,把着家当,只说“赔钱货死了干净”,催着爹娘赶紧带着“累赘”滚蛋,最后愣是只分给爹娘一亩瘦田、一亩旱地,外加村尾这个快塌了的茅草窝棚-1。

“爹,娘,把我卖了吧。”兰子突然走出去,声音细细的,却透着股狠劲儿,“像当初卖姐姐那样。换了钱,给姐抓药。”-1这话像刀子,捅得玉氏心肝直颤,一把搂过她哭道:“傻囡囡,说啥胡话!你姐那就是个火坑,娘咋能再把你往里送?”十岁的哥哥立宏也端着碗清水过来,梗着脖子说:“卖我!我吃得多,能卖贵些!”-1
楚大山看着挤在眼前的儿女,再看看里屋奄奄一息的大丫,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,猛地用拳头捶了自己脑袋一下,哑着嗓子说:“卖谁也不成!分了家……分了家咱自己挣命!从今往后,咱一家人,死活都捆一块!”
这家,就算这么分了。八岁小农女分家种田的日子,就在这愁云惨淡、一贫如洗里开了头。别的娃娃还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,楚雨兰已经掂量起家里唯一那点薄田的分量。她面临的第一个要命难题,就是咋用这点几乎种不出啥的贫地,先让全家不饿死,再攒出救姐姐的救命钱。
搬进四处漏风的茅草屋,头一晚,兰子愣是没睡着。不是冷的,是脑子里像有架纺车,转个不停。她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很奇怪的事儿,好像自己不是真正的八岁娃娃,脑子里有时会冒出些“杂草可以堆肥”、“套种能多收”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词儿-2。她甩甩头,只当是自己饿昏了头。天蒙蒙亮,她就跟着爹娘下地了。那一亩田,土质差,位置偏,往年收的粮还不够交租的。爹娘唉声叹气,兰子却蹲在地边,小手抓起一把土,仔细瞅,还放到鼻子下闻闻。
“爹,这地‘累’着了,得喂点别的。”兰子忽然说。
楚大山一愣:“喂啥?咱人都没得吃。”
“喂草,喂烂叶子。”兰子指着田埂边和远处山坡,“俺看那些荒草烂在那里也是烂,咱割回来,挖个坑沤着,等烂透了埋进土里,就是好肥料。”这法子,是她脑子里自然而然冒出来的,她说不出为啥,就觉得肯定中。
一家人将信将疑,但也没别的路。爹娘下田翻地,哥哥去打柴,兰子就挎着个快比她大的破篮子,满山坡跑。她鼻子灵得很,好像能闻见不同草叶的味道-4。白塔草、老衰草、狗尾巴草……她专挑那些长得旺、杆子硬的割-4。村里人见了都摇头:“楚家真是穷疯了,让个豆丁大的女娃干这重活。”兰子不吭声,只管埋头割,小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,又变成血泡,最后结了厚厚的茧。她心里憋着一股气:八岁小农女分家种田,就不信种不出个名堂!她解决的第二个大难题,就是怎么在没有牲口、没有肥料的绝境下,让土地重新“活”过来。她用的不是仙法,是别人眼里不值钱的草,和一双不怕疼的手。
草割回来,就在屋后挖坑沤肥。她还让哥哥去河里捞螺蛳,砸碎了也拌进去,说这样更“有劲”。日子一天天过,沤的肥黑黝黝、软乎乎,撒到田里,那土看着就润了些。兰子又琢磨着,在田埅上点种南瓜和豆角,说“占天不占地,能多收一口粮”。她像个小小的军师,指挥着全家的活计。
就在一家人刚看到点盼头时,姐姐大丫的伤却突然恶化了,高烧不退,开始说胡话。请郎中抓药,需要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钱,这不是一点口粮能换来的。兰子看着昏迷的姐姐,急得满嘴燎泡。光种地,来钱太慢!
她想起了后山那片野林子。以前跟村里孩子疯跑时,好像见过几株野山参的苗苗,只是长在陡峭的背阴处,没人敢去摘-3。兰子心一横,瞒着爹娘,揣了把镰刀和几根草绳就偷偷上了山。那山崖陡得吓人,她手脚并用,一点点往下蹭,尖石划破了衣裳和皮肉,她牙咬得咯吱响,心里只有一个念想:“姐,你等等我……”
就在她冒险采参的这个当口,分家时爷奶那边的麻烦又找上了门。原来,他们听说楚大山这房人居然没饿死,还在侍弄田地,便觉得分家时吃了亏,那旱地不该给,派了二伯来胡搅蛮缠,想抢回去-2。八岁小农女分家种田,要对抗的不仅是天灾地薄,还有人心的贪和欺。兰子紧紧握着那几株救命的野参,站在茅屋前,面对咄咄逼人的二伯,第一次挺直了瘦小的脊梁,眼神清亮亮地回瞪过去。这次,她守护的不仅是自家的田,更是全家刚燃起的那点活气儿。
靠着兰子搏命采回的野参换来的药钱,大丫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。而面对上门找事的亲戚,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楚大山,这次也硬气了起来,拿出分家时村里老族长给写的字据,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:“这家分得清清楚楚,谁想再夺我娃们的活路,我就跟谁拼了!”或许是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住,或许理亏,来找事的人灰溜溜走了。
日子慢慢有了起色。沤的肥起了作用,加上风调雨顺,那年秋天,那一亩薄田打下的粮食,竟比往年多出三成!田埅上的南瓜结了老大个,豆角一茬一茬摘不完。自家吃不完,玉氏就挑了去镇上换些针头线脑和盐巴。兰子又撺掇着娘,把吃不完的豆角焯水晒干,南瓜切条腌制,说留到青黄不接时吃。
饭桌上,终于不再是照得见人影的稀汤,而是有了扎实的杂粮饼子。姐姐大丫能坐起来了,脸上有了血色。哥哥立宏跟着村里木匠做学徒,想学门手艺。楚大山的腰杆,似乎也挺直了些。夜里,一家人围坐在微弱的油灯下,玉氏缝补衣裳,楚大山编着筐篓,孩子们说着白天的趣事。茅屋依旧破旧,但里面充满了暖烘烘的生机。
兰子趴在窗边,看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,小手无意识地摸着掌心硬硬的茧子。她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还在,比如她知道怎么能把粮食酿成更值钱的醋,知道怎么引水浇地更省力……但她不着急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八岁小农女分家种田的故事,开头是苦得像黄连,但靠着一家人拧成一股绳的心气,靠着不肯认命的双手,硬是在石头缝里,挣出了一棵青青的禾苗。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她相信,只要肯下力气,肯动心思,那棵苗,总能长成一片沉甸甸的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