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们村东头的老槐树底下,夏天乘凉的老人们最爱念叨一个名字——巧莲。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灵巧劲儿,可她的命啊,真应了那句老话,“黄连树下弹琵琶,苦中作乐”。十里八乡谁不知道,莫家的那个农家俏媳妇杨巧莲,模样是挑尖儿的好看,可那日子过的,真真是把苦胆当水喝咧-1

那年月,老天爷不知咋的犯了倔,连着几年没给山西这片地好脸色看。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,河床干得能跑马车,庄稼?那是想都别想-1。树皮剥光了,草根挖尽了,能走的青壮年,一个个背起那点可怜的家当,抹着泪往外乡逃荒去。莫家大郎,巧莲那结婚还没满一年的汉子,也成了这逃荒队伍里的一个。临走前,他攥着巧莲的手,嗓子眼像堵了棉花:“俺……俺出去寻条活路,讨到吃的,说啥也先捎回来。爹娘……就托付给你了。”巧莲咬着嘴唇,重重地点头,眼泪在眶里打转,硬是没让它掉下来-1。她那时候哪能想到,这一别,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,心里头堵得慌啊。

丈夫一走,家里就剩下巧莲和一对年迈体弱的公婆。缸里那点米,巧莲数着粒儿下锅,熬出的稀粥能照见人影,她都紧着公婆先喝,自己就灌点野菜汤。后来连野菜也难寻了,她就去刮那榆树皮,挖那观音土。一个原本水灵灵的农家俏媳妇,没多久就瘦脱了形,脸上只剩下一双大眼睛,显得更大,更空洞,透着对日子的茫然-1。婆婆本来身子就弱,这饥荒一熬,彻底病倒了,躺在炕上咳得撕心裂肺,眼看就要不行。请大夫?抓药?家里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。公公蹲在门槛上,抱着头一声不吭,那背影佝偻得让人心酸。

就在巧莲觉得天都要塌了的时候,村里的钱媒婆扭着身子上了门,一张嘴就是一股子算计人的味儿。原来,村里那个有粮有钱的王老爷,不知咋的听说了巧莲的模样,动了歪心思,想买她回去做小老婆,许诺给二百斤粮食当“彩礼”-1。巧莲一听,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扫帚就把媒婆打了出去,声音颤着却斩钉截铁:“俺是明媒正娶的莫家媳妇!饿死,俺也不干这腌臜事!”为这事,公婆婆心里头其实有点活动,觉着这或许是个活路,但瞧见巧莲那决绝的样子,也只能叹气-1。他们不知道,这媳妇心里的苦,比那黄连还苦三分。

可婆婆的病等不起啊。看着婆婆进气少出气多的样子,巧莲觉得丈夫临走前那殷切的目光像烧红的针,扎在她心上。一天夜里,她摸黑去了隔壁杨大婶家,扑通一声就跪下了,把杨大婶吓了一跳-1。她把村里的老弱乡亲都请来,当着大家的面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:“各位叔伯婶子,给俺做个见证。俺男人没了音信,俺不能让二老饿死病死。王家那条路,俺死也不走。俺……俺打算去城里,自卖自身。往后……往后要是大郎回来了,求大伙儿帮俺说一句,巧莲不是那不要脸的人,她是实在没法子了!”-1 这话说出来,院子里静得吓人,有人摇头,有人抹泪,可谁也拿不出一粒米来帮她。

就这样,这个曾经最重名声的农家俏媳妇,自己走进了那最不堪的地方-1。她把赚来的钱,一分一厘都攒着,买成粮食托人捎回家,给婆婆请了大夫,硬是把婆婆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她自己呢?在那些迎来送往的皮笑肉不笑里,心早就木了,空了。只有偶尔回家,像以前一样给公婆洗衣做饭、收拾屋子时,眼里才有点活气-1。村里人当面不说,背地里指指点点,路上碰见了都躲着走,那眼神像刀子,剐得她生疼-1。尤其是那王老爷和钱媒婆,因为当年没得逞,更是编排出许多难听话,四处传,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-1。巧莲夜里蒙着被子哭,好几次想一根绳子了结算了,可一想到公婆,又只能咬着牙活下去。这日子,咋就这么难熬呢?

熬了两年多,年景总算缓过来一点。巧莲用攒下的钱给自己赎了身,还从人牙子手里买下个无依无靠、模样清秀的小姑娘,认作干妹妹,取名小白,带回了家-1。她想着,自己这身子是脏了,不配再做莫家媳妇,等丈夫回来,就把这干干净净的妹妹许给他,自己也算对莫家有个交代。这个念头,成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支撑。

没想到,她刚安顿好不久,失踪了快三年的莫大郎,竟然真的回来了!一家人抱头痛哭,大郎说起经历,原来他逃荒路上被人骗,稀里糊涂跟着去偷盗,结果同伙跑了,他被打个半死,又怕牵连家里,一直躲在外乡不敢回来-1。听完丈夫的遭遇,巧莲心里百感交集,有庆幸,有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。她平静地把小白领到丈夫面前,把自己的打算和这些年的遭遇,原原本本说了,最后道:“俺的身子……已经不干净了,不配再做你媳妇。小白是个好姑娘,你们……好好过日子吧。”-1

她说完,就等着丈夫一句话,哪怕是一句责骂,一句叹息,或者……一句挽留。可莫大郎听完,只是瞪大了眼,张着嘴,像被人打了一闷棍,然后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低着头,半天没吭一声-1。公婆在一旁,也只是抹泪叹气,没一个人开口为她说句话,没一个人说“巧莲,这个家多亏了你”。那一刻,巧莲觉得心里那最后一点热乎气,嗖地一下全凉了,凉透了,比数九寒天的冰碴子还冷。她以为的牺牲,她以为的担当,在至亲的人眼里,或许终究只是一件不光彩的、急于被抹去的污点。她默默地转身回屋,觉得这人生,真是没意思透了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挖走了一大块。

她找出了腰带,搭上了房梁。就在她觉得身子一轻的时候,突然被人抱住了。救下她的,正是小白。小姑娘扶着她,说的话却像锥子:“姐姐,你傻不傻?你这一辈子,光为别人活了,临了还要为他们死?你瞅瞅,你这么做,值吗?他们谁心疼你了?”-1 巧莲茫然地环顾,是啊,外屋静悄悄的,没人进来看看她怎么了。这死过一回又没死成的滋味,让她这些年憋着的委屈、辛酸、痛苦,轰的一下全炸开了。她抱住小白,嚎啕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才罢休-1

等她哭得没了力气,再睁开眼,却愣住了。哪还有什么破旧的土屋?她和小白竟在一座从没见过的、云雾缭绕的华丽宫殿里。身边的小白,也换了模样,一身锦绣,气质高贵得不似凡人,正含笑看着她-1。小白告诉她,自己本是山中修炼的白狐,因缘际会与她相识。她说巧莲虽然身陷污浊,但本心至善至洁,尘世既不容她,不如随自己遁入深山,远离这让人伤心的是非之地-1。巧莲回头想想,丈夫的沉默,乡邻的白眼,这人间实在没什么可留恋的了,心一横,便点了头。后来啊,恒山深处就多了一位潜心修行的女道士,法号净莲,有人说,她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农家俏媳妇的影子,只是眼神里再没了苦楚,平静得像山间的深潭-1

而那个莫家,听说后来并没啥好结局。巧莲留下的钱坐吃山空,莫大郎当年的旧案又被翻出来,抓进去吃了官司,两个老的没人管顾,没多久就先后饿死了,莫大郎自己也没熬过去-1。村里人再提起这桩往事,唏嘘一阵,最后总归是摇摇头,叹口气:“唉,都是命。” 只有村口的老槐树,年年发芽,年年落叶,听着一代又一代的故事,不言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