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实讲,第一次看《阿飞正传》那阵,我压根没看明白。屏幕里头是湿漉漉的香港街头,昏黄的路灯,还有张国荣那张俊美又疏离的脸。他说自己是只“没脚的鸟”,只能一直飞啊飞,累了在风里睡觉,一辈子只落地一次,就是死的时候-1。我那时年纪轻,只觉得这话真酷,真颓废,至于为啥要这样,不懂。直到后来自己在人海里扑腾了几年,再翻出来看,心里头那块软肉才像被针猛地刺了一下——这哪是讲一个香港混混的故事,这分明是照见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那种没着没落的漂泊感-7

电影里头,旭仔(大家都叫他阿飞)是个复杂到让人恨不起来的“混蛋”-1。他对女人狠心,先后撩动了纯情的苏丽珍和热烈的舞女咪咪,却又轻易地将她们抛弃-5。他对养母刻薄,总用最伤人的话去刺那个抚养他长大、对他有扭曲爱意的女人-2。但你恨他不起来,因为他所有伤人的壳,里头包着的是一颗早就碎了的、关于“根源”的心。他从知道自己是被生母抛弃的那一刻起,就成了个“无根的人”-2。他寻母,哪里是真想找回那个具体的、陌生的贵妇人?他找的,是一个让自己能“落地”的借口,一个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漂泊的象征-2。所以当他在菲律宾终于找到生母却被拒之门外时,他走得那么决绝,说“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回头看我”。那不是恨,是最后一点关于“归属”的幻想也啪嗒一声,熄灭了-8。看完《阿飞正传》 的这一层,像给心里那种莫名的焦虑和寻不到出处的情结,突然找到了一个模子——原来我们慌,有时候不是慌眼前的事,是慌背后那种“不知从何而来,要向何处去”的空洞-9

这片子最绝的,还不是这个故事核,而是王家卫把这种情绪拍成了你可以呼吸到的空气。那“一分钟朋友”的梗,谁看了能忘?1960年4月16号下午三点前的一分钟,阿飞用这种浪漫又霸道的方式,把苏丽珍钉在了自己的时间里-8。他说:“因为你,我会记住这一分钟。”这哪里是情话,这分明是一个恐惧永恒、只敢抓住碎片的人,在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-6。时间在王家卫手里不是线,是一颗颗孤零零的珠子,这一分钟,那一天,成了人物对抗整个人生虚无的唯一抓手-9。苏丽珍后来守着电话,咪咪疯了一样去菲律宾寻人,歪仔卖了车资助情敌……全都是被那一颗颗时间珠子砸中了心,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。这就解决了我们看文艺片常有的一个痛点:觉得人物“作”得不合常理。但在《阿飞正传》的光影里,他们的“作”有了源头——当人的根断了,情感就变成了在疾风里乱抓的手,抓住什么都是错,但没法不抓-3

说到表演,那真是神仙打架。张国荣的旭仔,成了华语电影里一座绕不开的孤峰。他把那种迷人的渣、脆弱的傲、孩子般的索取和男人式的冷酷,全揉在了眼波流转和微微驼背的体态里。尤其是那段对着镜子跳曼波舞的戏,白背心,大裤衩,随性又妖娆,他欣赏着镜中自己的倒影,那是一个他精心营造的、关于飞翔的幻象-10。但你看得出来,他舞得越沉醉,内里就越孤独。这镜头语言绝了,不用一句台词,就把“自恋”与“自毁”一体两面的灵魂,抖落给了你看-10。张曼玉的苏丽珍,抿着嘴,眼神里有千言万语的委屈和克制,是东方女性闷在心里烧的那把火。刘嘉玲的咪咪则是外放的、滚烫的,她的爱带有一种天真的嚣张。刘德华饰演的超仔,是另一种活法,他务实,隐忍,是接地气的对照,他看着阿飞这班人醉生梦死,自己则选择跑船,把母亲去世的痛和爱而不得的苦,都默默咽下,继续生活-3。这种群像刻画,让你觉得,哦,原来面对生命的“无根”,有人选择浪漫地飘,有人选择沉默地扛。

不得不提那个影史留名的结尾。旭仔死在异国的火车上,车厢摇晃,生命流逝-1。而电影并没结束,镜头一转,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男人(梁朝伟饰)在狭小的阁楼里出现,他一丝不苟地梳头,穿衣,叼上烟,把零钱仔细塞进袜筒,然后砰地关上门离去。这三分钟,没有一句对白,却仿佛宣告了又一个“阿飞”的登场-7。这个结尾像一记闷拳,打在观众心上。它告诉你,旭仔的故事结束了,但这种关于寻找、疏离、拒绝与被拒绝的生命状态,从来没有尽头,它会在不同的人身上轮回上演-8。杜琪峰说过,王家卫其实只拍了这一部电影,后来的都是变奏-10。看了这个结尾,我信了。《阿飞正传》就像播下了一颗精神的种子,后来《花样年华》里周慕云的犹豫,《春光乍泄》里何宝荣的任性,甚至《重庆森林》里警察663的喃喃自语,都能从这只“没脚的鸟”身上找到魂。

所以,别再问《阿飞正传》讲了什么故事。它没想给你讲一个起承转合、道理分明的好故事。它是给你一种“感觉”——那种在潮湿闷热的下午,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;是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,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的瞬间迷失-9。它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不是上世纪60年代的香港,而是每一个在时代快速变迁中,偶尔会感到身份模糊、情感失重、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来确定“我是谁”的我们。那只没脚的鸟,或许从一开始就死了,也或许,它一直飞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,从未真正落地-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