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蹲在佛山祖庙附近的旧书摊前，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武侠小说封面，像在寻找失散多年的老朋友。二零二五年的秋天，空气中还残留着暑气，但他心里惦记的却是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读到“慕容子宁”和“小魔女”时的那股子热血劲儿。
“老板，有没有戊戟的全集？就是那个写《武林传奇》的。”老陈的广普话里带着浓浓的佛山口音。
书摊老板推了推老花镜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戊戟啊……好耐冇人问咯。以前啲后生仔个个追住睇，宜家？”他摇摇头，从摊位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，灰尘在阳光下起舞-1。
老陈的眼睛亮了。纸箱里整齐码放着的，正是他寻找多年的武林传奇 戊戟武侠小说全集——十一部长篇加一部中篇，超过一千一百万字，那个曾经让整个岭南地区读者疯狂的武侠世界，此刻就在眼前-1。
一九八五年的佛山文艺编辑部，气氛比岭南的夏天还要闷热。《佛山文艺》这本地方刊物发行量一跌再跌，被人拎回去当枕头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-2。当时已经61岁的副主编王影——也就是后来的戊戟—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同事目瞪口呆的决定：他要写武侠小说-1。
“你是不是痴线㗎？呢啲系‘歪门邪道’！”有同事当面泼冷水-2。
但戊戟心里有数。他看着港台武侠小说在大陆风靡，金庸的《射雕英雄传》、梁羽生的《七剑下天山》被争相传阅，明白读者渴望什么-2。这位年轻时参加过广东粤中纵队、经历过反胡风集团和文革坎坷的老人，此刻握笔的手稳如磐石-1。
《武林传奇》开始连载了。谁也没想到，这部被某些文艺圈人士斥为“离晒大谱”（离谱至极）的作品，竟然让杂志销量像坐了火箭般飙升-2。读者来信雪片般飞来，说的都是同一句话：“写得好！弘扬了中华民族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传统美德！”-2
老陈至今记得，当年他在制衣厂打工，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厂门口书报亭到新一期《佛山文艺》的时刻。慕容子宁和小魔女的江湖冒险，成了无数像他这样的打工者枯燥生活中最鲜亮的色彩-5。
一旦开始，便停不下来。《武林传奇》还没连载完，戊戟已经开始创作《江湖传奇》-2。最疯狂的时候，这位花甲老人同时为四家报刊供稿，月产量逼近十万字-1。今天写慕容家的故事，明天构思公孙世家的传奇，脑力消耗之大，年轻人也撑不住-5。
但奇迹发生了——无论哪家报刊登载戊戟的武侠小说，发行量必定节节攀升-1。江门一家刊物原本只能印八千份，连载《江湖传奇》后销量翻了十倍；广州一家杂志更是从一万份暴增到十几万份，不得不换到大印刷厂生产-2。
出版界把这种现象称为“戊戟现象”-1。
老陈从书摊老板手里接过一本《武林传奇》单行本，封面已经磨损，但里面那些熟悉的段落依然让他心动。“你看这里，”他指着一处描写，“董子宁学会九阳神功，跟金庸《倚天屠龙记》里张无忌的经历多像。戊戟老爷子不避讳自己学金庸，但他写出了岭南的味道。”-5
确实，戊戟的作品有着明显的金庸影响痕迹。《神州传奇》里墨明智学神功像《侠客行》的石破天；慕容燕学西门剑法则令人想起令狐冲的独孤九剑-5。但戊戟的江湖更简单，更直白，没有太多人心险恶，正邪分明得就像岭南的夏天——要么烈日当空，要么暴雨倾盆-5。
书摊老板帮老陈清点纸箱里的书：“《武林传奇》、《江湖传奇》、《神州传奇》、《奇侠传奇》、《青凤传奇》、《黑鹰传奇》、《黑豹传奇》、《隐侠传奇》、《神女传奇》、《杜鹃传奇》、《刀客传奇》，十一部长篇，再加一部中篇《岭南一剑》。齐了。”-4
这就是完整的武林传奇 戊戟武侠小说全集，一个跨越二十余年创作生涯构建的武侠世界-1。在这个世界里，慕容家族的后代们在不同时代续写着传奇：《神州传奇》的慕容小燕是《武林传奇》白燕燕的孙女；《黑鹰传奇》的痴儿又是慕容家的后代；公孙世家、西门剑法……这些元素贯穿多部作品，形成戊戟独特的武侠谱系-5。
老陈翻开《黑鹰传奇》，痴儿慕容智的故事他几乎能背出来。有人批评戊戟的作品情节重复，老是“男蠢女精”或“男精女蠢”的套路-5。但老陈不这么看：“打工生活已经够复杂了，我就想看点简单的、痛快的。戊戟的小说就像阿妈煲的老火汤，你知道里面有什么，但每次喝都暖心。”
书摊老板神秘兮兮地又从摊位下摸出几本书：“这些也是‘戊戟传奇’，你要不要？”
老陈一看就笑了：《花令传奇》、《侠踪传奇》、《青凤传奇》（这个书名是真的，但老板这本是伪作）……他摇摇头：“这些都是冒牌的。”-5
在戊戟最火的年代，冒名他出版的武侠伪作竟有近百部之多！《花令传奇》其实是金庸的《倚天屠龙记》，只是把张无忌改成了李天强；《侠踪传奇》是柳残阳的《银牛角》；《青凤传奇》伪作实为卧龙生的《飘花令》-5。这些伪作的出现，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戊戟在岭南地区的影响力——连盗版商都愿意借他的名字卖书。
老陈记得，当年在出租屋里，工友们传阅着各种“戊戟传奇”，真伪难辨，但大家读得津津有味。那些简单直接的江湖故事，陪伴了一代打工者的青春岁月-5。
二零零六年，八十二岁的戊戟完成了《刀客传奇》后，终于封笔-1。十二年的创作，十二部“传奇”，为他的武侠生涯画上句号-4。二零一八年，九十四岁的戊戟因肺炎逝世，巧合的是，他与金庸同年出生，同年离世-5。
“老爷子晚年说过，越是读者爱他的作品，他就越要以严谨认真的态度去写。”书摊老板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《武林传奇》，“你看这些书，都是他一笔一画在稿纸上写出来的，连电脑都不用。”-2
老陈买下了那箱武林传奇 戊戟武侠小说全集。纸箱不轻，但他抱得稳稳的。走在佛山的老街上，他忽然想起当年电台里郑达用粤语“讲古”（说书），绘声绘色地讲述戊戟武侠故事的情景-5。那些声音、那些文字、那些热血沸腾的夜晚，从未真正远去。
戊戟的江湖可能不如金庸的深邃，不如古龙的奇诡，但他用一千多万字，为岭南地区、为一代普通读者打造了一个亲切的、触手可及的武侠梦。在这个梦里，正义总会战胜邪恶，小人物也能成为大侠，就像每个平凡人都渴望的不平凡的自己。
老陈回到家中，把书一本本摆上书架。从《武林传奇》到《刀客传奇》，时光在书脊上流淌。他翻开第一页，那些熟悉的文字再次跃入眼帘：
“武林中有这样一位传奇人物……”
窗外，佛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而另一个世界的江湖，刚刚在老陈的书房里苏醒。戊戟走了，但他留下的这个武侠世界，依然在每一个翻开书页的读者心中，生生不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