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俺那个娘嘞,一睁眼就听见外头吵吵把火的,跟赶集似的。春草儿脑仁子疼得嗡嗡响,还没弄明白自个儿咋躺在这硬邦邦的土炕上,破木门“哐当”一声就被推开了,带进来一股子冷风和几个气势汹汹的婆娘。
“刘春草!你个偷鸡摸狗的丑八怪,给俺滚出来!”打头的是村东头的张嫂,叉着腰,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,“俺家丢的那只老母鸡,是不是又让你给祸害了?这回人赃并获,看你不认!”

春草儿有点懵,低头瞅瞅自个儿这双手,又黑又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。再摸摸脸……哎呦喂,这疙疙瘩瘩的触感是咋回事?她晃晃悠悠爬下炕,走到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——镜子里是个完全陌生的女人,皮肤黑黄,左边脸上好大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几乎盖住了半拉眼睛,头发枯得跟秋天乱草垛子似的,身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子空荡荡挂着。这、这是谁啊?
“还照?再照你也美不了!”张嫂身后一个年轻媳妇啐了一口,“全村就你长得最寒碜,心肠也最坏!上回偷俺家鸡蛋,这回又偷鸡,下次是不是要偷人了?”
记忆像破闸的洪水,猛地冲进春草儿脑子里。是了,她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了,她成了刘春草,清水村里名声顶顶臭的“农家丑妻”。又丑又懒,手脚不干净,对婆婆不好,对丈夫嫌弃,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-2。昨天原主好像确实饿极了,迷迷糊糊溜到张嫂家鸡窝边……
“鸡……俺没吃。”春草儿,不,现在是刘春草了,她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干涩。她瞥见屋角有个旧背篓,心里突然动了一下。根据原主零碎的记忆,张嫂家的鸡窝挨着后山脚,那地方好像长着些特别的草。
“没吃?那鸡毛咋在你家灶台边上?”张嫂不依不饶。
刘春草吸了口气,努力让声音稳住:“张嫂,鸡俺没逮着,它扑腾着往后山跑了。俺是追着过去,想帮你找来着。”
“呸!鬼信你的话!”
“俺要是找不着,”刘春草抬起眼,虽然容貌丑陋,但那眼神里却有点不一样的东西,“俺赔你一只……不,赔你两只鸡的钱。可俺要是找着了,你得当着大伙儿的面,给俺说句公道话,以后别啥屎盆子都往俺头上扣。”
围着看热闹的村民发出嗤笑声。这农家丑妻有点悍啊,偷了东西还嘴硬耍横?谁不知道她家穷得叮当响,婆婆病着,男人是个老实巴交闷葫芦,全靠几亩薄田过活,哪来的钱赔鸡?大家都等着看更大的笑话-7。
刘春草没理会那些嘲笑,拎起背篓就出了门,朝着后山走去。几个好事的婆娘和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跟在后头。她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坡草丛里扒拉。别说,这原主虽然人嫌狗厌,但对这山坳坳里哪里长啥,好像还真有点印象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就在张嫂快要失去耐心破口大骂的时候,刘春草忽然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,听到了轻微的“咕咕”声。她拨开树枝,嘿!那只尾巴毛有点秃的老母鸡,正窝在几块石头中间,身下居然还有七八个温热的鸡蛋!
跟来的人都傻眼了。张嫂脸上有点挂不住,讪讪地抱回母鸡和鸡蛋。刘春草拍拍手上的土,看着张嫂,也不说话。张嫂憋了半天,蚊子哼似的挤出一句:“……算、算俺错怪你了。”说完赶紧扭头走了。
看热闹的没了戏,也散了。刘春草却没急着回家,她蹲下身,仔细看着刚才母鸡趴着的那片地方,眼睛慢慢亮了。那几簇叶子肥厚的野菜,她认得!在以前的世界,她乡下外婆教过她,这叫“灰灰菜”,营养好,味道也不赖。旁边还有几株野葱,香得很。她手脚利落地摘了一大把,放进背篓。回去的路上,又幸运地发现了几簇野菌子。
回到那间破败的泥胚房,屋里冷锅冷灶。里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那是她婆婆。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灶台边,是她那名义上的丈夫,李大山。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没什么波澜,又低下头去,手里拿着半截木头,不知在刻什么。这个家,穷,冷,没了点儿热乎气。
刘春草心里叹了口气,挽起袖子开始忙活。她麻利地生了火,烧上水。把灰灰菜洗净焯水,去掉涩味,野葱切碎,和着一点点家里仅存的玉米面,捏成团子贴在锅边。菌子洗净撕成丝,等锅热了,用筷子头蘸了一星点几乎见底的油,滑一下锅,把菌子丝倒进去翻炒,加上水,没一会儿,一股混合着野菌鲜香和粮食气息的味道,就飘满了这间死气沉沉的小屋。
婆婆的咳嗽停了。李大山刻木头的动作也停了,有些诧异地望过来。
一碗热腾腾、稠乎乎的菌子菜粥,两个贴得焦黄的菜团子,摆在了桌上。刘春草把粥端进里屋,递给婆婆。婆婆看着她,又看看碗,昏花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这丑媳妇,又作啥妖?
“娘,趁热吃吧,身子要紧。”刘春草声音不高,说完就退了出来。
堂屋里,李大山看着自己面前那份,没动。刘春草也不管他,自己拿起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。嗯,味道清甜,虽然没什么油水,但却是穿越过来后第一口踏实的热食。
“你……咋会做这些?”李大山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山里长的,不花钱。”刘春草没多解释,“吃吧,吃了才有力气。往后,日子不能这么过了。”
日子确实不能这么过了。刘春草开始仔细琢磨这个家和自己的处境。脸是没办法了,但这双手还能动弹,脑子也还在。她顶着村里人或是讥笑或是好奇的目光,更频繁地往后山跑。这次她不光是找野菜野菌了,她眼睛像筛子一样,过滤着能换钱的东西。一些常见的草药,如蒲公英、车前草;一些韧性好的藤条;还有雨后格外多的菌子……她分门别类,处理好。
第一次拿着整理好的草药和一小捆精心编好的藤筐,走到镇上药铺和杂货铺门口时,她都能感觉到掌柜和伙计那打量货物般、带着嫌弃的目光在她脸上扫。但她不在乎,把东西摆出来,条理清晰地说明用途,价格也公道。或许是她那份与丑陋容貌不符的沉静气让人意外,或许是东西确实不错,几次下来,竟也让她换回了一些铜板。
她用这些铜板,买了几只半大的小鸡崽,又买了一点最便宜的盐和一块肥肉膘——熬成油,炒菜时能用筷子沾一点,也是难得的荤腥。家里的饭桌上,渐渐有了点起色。婆婆喝了她坚持熬的草药汤,咳嗽渐渐少了些。李大山看着她的眼神,从最初的麻木冷淡,变得复杂,里面有了疑惑,也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。
村里关于她的闲话,也悄悄变了点风向。从“又丑又懒的贼婆娘”,变成了“那个农家丑妻有点悍,主意正,还真能折腾点东西出来”。这话传到刘春草耳朵里,她只是扯了扯嘴角。悍?不悍点,在这压根没地方讲理的穷乡僻壤,她和她这摇摇欲坠的家,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-1。
真正的考验在一个傍晚来临。邻村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,不知怎么听说李大山家这个丑媳妇最近常往镇上跑,似乎赚了点小钱,便嬉皮笑脸地堵在了她回家的路上。
“丑娘们,听说发财了?哥几个手头紧,借点钱花花?”领头那个叼着草根,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脸上和身上扫。
刘春草心头一紧,握紧了背篓的带子。她知道不能硬碰硬,脸上却挤出一点惶恐怯懦的样子,慢慢往路边退:“几、几位大哥,俺一个丑婆娘,哪有钱……”
“没钱?”一个二流子伸手就来扯她背篓。
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背篓的瞬间,刘春草眼神陡然一厉,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挥出!她手里攥着的,是一把刚从镇上铁匠铺咬牙买的、巴掌长的短柄镰刀,磨得雪亮!镰刀没朝着人去,而是“唰”地一下,狠狠砍在路边一棵胳膊粗的小树上,入木三分,树身剧烈摇晃!
“俺是长得丑!”刘春草的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“可俺也是个不要命的!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谁想让俺活不成,俺临死也能从他身上咬下块肉!不信就上来试试!”
她脸上那块胎记因为激动显得更红,眼睛瞪得老大,配上那柄深深砍进树里的镰刀,模样着实有几分骇人。几个二流子没想到这丑女人这么凶悍,一时都被震住了。他们欺负人也就是图个乐子、占点小便宜,谁真想跟个疯婆子拼命?
领头那个悻悻地“呸”了一声:“晦气!碰上个疯婆娘!走走走……”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刘春草等他们走远了,才浑身发软地靠在那棵树上,拔出镰刀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但她知道,这一遭,她必须赢。农家丑妻有点悍,有时候不是想悍,是这世道逼得你不得不竖起全身的刺,才能护住怀里那一点点温暖的希望-8。
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回了村里。李大山晚上回来,沉默地坐在她对面,看了她很久,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挺长的话:“以后……晚归,俺去接你。”
春草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,好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。
日子像溪水一样,慢慢流淌。鸡崽长大了,开始下蛋。第一批蛋,刘春草一个没卖,也没舍得吃,都煮了,婆婆两个,李大山两个,她自己一个。捧着热乎乎的鸡蛋,婆婆的手有点抖。李大山剥了壳,把白嫩的鸡蛋整个儿放进她碗里,自己低头喝粥。
刘春草又把鸡蛋夹回去,掰开,一人一半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往后,鸡蛋会有,肉也会有,日子会好的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清清冷冷。但灶膛里的余火,还没完全熄灭,闪着微弱的、温暖的红光。这个家,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而属于刘春草的故事,这从卑微和泥泞中挣扎着开出花来的故事,或许,才刚刚写下一个倔强的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