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不怕你笑话,我进东宫的头三个月,天天晚上咬着被角偷偷哭。俺娘送我进宫时眼泪汪汪地说:“晚意啊,宫里富贵,可那富贵不好享咧。”那时候我还梗着脖子不服气,心想不就是伺候人嘛,我在家伺候爹娘弟妹七八口人,还能比这更难?
结果好家伙,头天进东宫就给我整懵圈了。
带我的是个姓刘的老嬷嬷,满脸褶子像晒干的核桃皮,说话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:“丫头,在东宫当差,最要紧是管住眼睛和嘴。该看的看,不该看的...”她故意拖长调子,眯着眼睛瞅我,“就是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,也别多瞅一眼!”
我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。后来才知道,刘嬷嬷年轻时在浣衣局洗了二十年衣裳,最喜欢吓唬新人。可当时的我哪懂这些,只觉得东宫这地界儿,连空气都比外头沉几分。

我被分到藏书阁当值,这算是个清闲活儿。太子殿下爱读书,藏书阁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千卷书简。我的任务就是每日拂尘、防潮、整理,偶尔殿下遣人来取书,我照着单子找出来便是。
那天下午,日头暖洋洋的,我从架子最顶层取下一卷《山海经》,打算掸掸灰。刚踩上梯子,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我赶紧下来,垂首站好——这是规矩,贵人来了不能直视。
进来的却不是太子殿下,是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姑娘,瞧着比我大不了两岁,脸蛋圆圆的,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。她身后跟着个小宫女,手里端着食盒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?”黄衣姑娘声音脆生生的,“叫什么名儿?”
“奴婢林晚意。”
“林晚意...晚来之意,好名字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更弯了,“我是伺候太子妃的翠珠。太子妃让我来取几卷游记,殿下近日爱看这个。”
我赶紧应下,按着她说的书目一一找出来。翠珠也不急,就在书架间溜达着看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等我把书都找齐了,她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你看过《东宫甜宠记》没有?”
我一愣,茫然摇头。翠珠“啧”了一声,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小册子,飞快地塞到我手里:“借你看看,可别让人瞧见了!这可是宫里头悄悄传的宝贝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翻开了那本《东宫甜宠记》。这一看可不得了,我这才发现,原来东宫里的故事可以这么写——书里的太子殿下会为了心爱的姑娘亲手做羹汤,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,会把所有想靠近他的女人都挡在门外-1。
书里的傅六姑娘说:“这不是我的事情么?”太子殿下回:“我怎么忍得了她们在孤眼前晃来晃去。”-1 看到这儿,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这话说得,跟白天刘嬷嬷吓唬我时那个劲儿,简直天差地别。
第二天见到翠珠,我眼睛底下挂着俩黑眼圈,精神头却足得很。趁着四下无人,我小声问她:“那书里写的...是真的么?”
翠珠眨眨眼:“真真假假的,谁说得好呢?不过我告诉你啊,”她凑得更近些,热气喷在我耳朵上,“咱们这位太子殿下,对太子妃那是真的好。上月太子妃染了风寒,殿下愣是把奏折搬到寝殿外间批,隔半个时辰就要问一次太医。”
我心里一动,忽然觉得东宫这地方,好像没那么冰冷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在藏书阁当差满三个月了。太子殿下来过几次,都是匆匆取了书就走,我始终没敢抬头看清他长什么样。只记得他声音低沉,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腊月里下了场大雪,藏书阁冷得像冰窖。我搓着手哈气,想着要不要去讨个炭盆。门忽然被推开,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
进来的是太子殿下。他披着玄色大氅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。这次他没直接去取书,而是在书架间慢慢走着,手指拂过一卷卷书简。
“《水经注》在何处?”他忽然开口。
我赶紧引他到西边第三架,取出那卷书。递过去时,我的手指冻得通红,还有些发抖。殿下接书时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
约莫一刻钟后,两个小太监抬着炭盆进来了,还有一条厚厚的棉褥子。领头的小太监说:“殿下吩咐,藏书阁当值的宫女,冬日里可用炭盆,另加一床褥子御寒。”
我愣在原地,好半晌才想起来谢恩。炭盆烧得旺旺的,橘色的火苗跳动着,把整个屋子都烘暖了。我坐在棉褥子上,心里那股热乎劲儿,比炭火还暖。
后来翠珠告诉我,这事在东宫传开了。有人说殿下体恤下人,有人猜是不是我有什么特别之处。太子妃屋里的几个大宫女还特意跑来看我,见我普普通通一个丫头,才撇着嘴走了。
“你知道她们为啥来看你不?”翠珠有次悄悄说,“因为《东宫甜宠记》第二卷里写了个类似的故事——太子殿下关心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,后来才发现,那宫女是他失散多年的表妹!”
我哭笑不得:“我可没什么太子表哥。”
“知道知道,”翠珠摆摆手,“所以说那是话本子嘛。不过...”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啊,写《东宫甜宠记》的那个人,以前就在宫里当过差。书里好多事儿,都是真事儿改的。”
我忽然想起书中傅六姑娘和太子殿下的一段对话。傅六姑娘说想商量个事,太子殿下温柔回应:“澄澄说就是了。”傅六姑娘接着问能不能生完这胎歇几年,太子殿下略加思索便答应了-1。这种夫妻间的家常对话,透着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,却又因为发生在东宫而显得格外珍贵。
开春后,东宫发生了一件事。太子妃的妹妹进宫小住,不知怎的看上了殿下书房里的一方砚台,撒娇讨要。殿下没给,那姑娘就闹脾气,在御花园里哭了一场。
这事本来不大,可不知怎的传到了太子妃耳朵里。太子妃是个温和性子,但这次却动了气,把妹妹叫来训了一顿,还罚她抄《女诫》。
翠珠当笑话讲给我听时,我忽然想起《东宫甜宠记》里的情节——傅六姑娘还没出手,太子殿下自己就把那些想靠近他的人清理干净了-1。书里书外,竟隐隐有了呼应。
“你说,”我若有所思地问翠珠,“写书的那个人,是不是想告诉看书的姑娘们,真心待你的人,不会让你整天担心这个防备那个?”
翠珠歪着头想了想:“也许吧。不过我觉得啊,她更想说的是,就算在东宫这样的地方,也该有寻常夫妻的真心。”
这话说得真好。我把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《东宫甜宠记》小心翼翼地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它不仅仅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,更像是一盏灯,照出了深宫里那些被规矩和权势掩盖的、寻常人的真情实感。
如今我在东宫当差快满一年了。藏书阁的差事依旧清闲,殿下偶尔还是会来,有时取书,有时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。有次他忽然问我:“这些书,你都读过么?”
我老实回答:“回殿下,奴婢识字不多,只偶尔翻看过几本游记。”
殿下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但隔了几日,翠珠神秘兮兮地告诉我,殿下吩咐下来,东宫所有宫女,愿意学的都可以去识字班听课。
我不知道这事跟我有没有关系,也不想去打听。就像《东宫甜宠记》里写的那些故事一样,真真假假,谁又说得清呢?重要的是,在这深宫高墙之内,确实有那么一些时刻、一些事情,让人相信真心可以换真心,就像傅六姑娘最终成了人生赢家那样-1。
雪又下了起来,我靠在窗边,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庭院里的枯枝上。炭盆里的火还旺着,屋里暖融融的。我想着等会儿换班了,去找翠珠讨《东宫甜宠记》的第三卷——听说最近宫里又悄悄传开了新的章节。
东宫的日子还长,但有了这些藏在规矩下的暖意,有了这些在深宫里悄悄流传的故事,好像也就没那么难熬了。毕竟,哪里有人,哪里就有故事;哪里有真心,哪里就有光。
就像那本书里写的,也像这东宫里悄悄发生的——再冷的冬天,也会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