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阵里的光线昏昏沉沉,像极了我在娘亲房里偷看到的那盏永远擦不干净的旧铜灯。我,辛雨,死死攥着手里冰凉的阵盘,指关节都泛了白。阵盘边缘那一道猩红的光点,稳稳当当,是我自己。可旁边那五个淡黄色、鬼鬼祟祟移动的光点儿,看得我心头一股邪火“噌”地就蹿上了天灵盖-1。
五波人马,都在这里面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呢。
可我那亲爱的师兄辛啸天呢?他的光点在哪?!

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先前强压下去的念头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。不可能啊,师兄他……他怎么可能没进来?为了破这个劳什子幻阵,我们耗了多久?他把他那点看家本事,从师父那儿学的、从古籍里偷看的,全都试了个遍,额头上的汗珠子滴下来,都能汇成一条小溪了!那时候,他望着阵法的眼神,又焦躁,又带着那么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,看得我心里……哼。
现在倒好,大家都进来了,他反而不见了?除非他早就知道出路!可他要是知道了,为什么不进来寻我?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凶险吗?还是说……他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凶险?

“他怎么能这样?!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!” 我几乎要把牙根咬碎,喃喃出声,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幻阵里显得格外尖利-1。对了,是了,定是那几个新入门的小贱人,整天师兄长师兄短,眼睛恨不得黏在他身上!定是她们吹了耳边风,给了他和我说“不”的底气!
怒火烧得我心肺都要炸开。可他也不低头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出身!当年要不是我爹爹从野狼嘴里把他这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捡回来,他辛啸天早就成了一堆枯骨,哪能有今天这人模人样,哪能穿上这身光鲜的弟子服,又哪来的本钱去外面招蜂引蝶-1?
不……不对。我猛地摇头,阵盘冰冷的触感贴着我的脸颊。师兄不是那样的人,他不是负心薄幸。是那些狐媚子!是她们低三下四,用尽了下作手段勾引他!挑拨离间,让师兄觉得我骄纵,觉得我烦人,让师兄那双曾经只看着我的眼睛,渐渐没了我的影子-1。
“我要撕烂她们的脸!毁了她们的身段!拔了她们的舌头!” 我胸口剧烈起伏,一股暴戾的冲动冲得我浑身发抖。这股气性,不像我,倒像极了我那常年躲在昏暗房间里的娘亲。可她只会拿着一把破剪刀,对着粗布缝的小人日复一日地扎,嘴里念叨着最恶毒的诅咒。有什么用?爹爹还是去了那个女人的院子,娘亲的眼泪和诅咒,只让爹爹更厌烦,回我们这个“家”的次数,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-1。
我才不要变成娘那样!扎小人?诅咒?那都是没用的窝囊废才干的!我要的,是那些敢碰我东西的人,真真切切地消失!
阵盘紧紧贴着脸,那股凉意奇异地让我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一丝。一个词,带着点粗鄙,却无比贴切地蹦了出来——“童养婿”。
对啊!童养婿!哈哈哈,辛啸天,可不就是我爹爹从小给我养的“童养婿”么!吃我们家的饭,穿我们家的衣,学我们家的武艺,他的命,他的前途,他的一切,从他被捡回来的那一刻起,就都该是我的!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,让我豁然开朗,甚至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-1。
我得牢牢抓住他。我要我这个“童养婿”对我俯首帖耳,我要他给我挣来荣华富贵,我要他成为人人敬仰的先天高手,我还要……我还要他当上飞云门的掌门!让所有人都看看,我辛雨挑中的“童养婿”,是多么了不得!
掌门?飞云门掌门?
狂喜的浪潮还没褪去,一股冰冷的涩意就掺了进来。飞云门真正的天之骄女,是高妙仪,是掌门捧在手心里的独女。还有那个安馨,美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,背景又硬,她一出现,全门派男弟子的魂儿都要飞了-1。我跟她们比?拿什么比?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闷得发疼。不行,绝不行!师兄是我一个人的!是我辛雨的“童养婿”!谁也别想抢走!神挡杀神,佛挡……我便弑佛!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阵盘,眼底一片偏执的猩红。
有了这个,我就有了底气。这个从密室深处找出来的古老阵盘,与我血脉相连,我能感觉到它蕴含的、近乎邪恶的力量。师兄他……他一定是喜欢我的,他离不开我的。从小,只有我会在他练功受伤时,偷偷塞给他最好的金疮药;只有我会在他被其他师兄弟排挤时,故意大声叫他陪我办事;也只有我,记得他每年那个从不提起的生辰,会备上一碗微不足道的长寿面。他看我的眼神,明明是有温度的,和别人都不一样。
对了,我忽然想起那本被我翻烂了的《童养婿by决绝》。那书里的故事,开头和我的境遇何其相似。书中那个被家族收养的男孩,起初也是对收养人家的小姐敬畏有加,事事顺从。书中描写的那种从属关系里微妙的张力,那种被给予一切同时也被剥夺一切的感觉,让我第一次对自己和师兄的关系,有了一个清晰又古怪的定位-1。
“童养婿……”我摩挲着阵盘,又念了一遍,仿佛这个词是什么了不起的护身咒语。
可下一秒,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等等……师兄呢?师兄他现在到底在哪儿?!
我猛地从自我构建的美梦中惊醒,仓惶四顾。周围只有幻阵制造出的、扭曲晃动的怪异景象,哪里有半个人影?刚才那些滔天的怒火、刻骨的嫉妒、掌控一切的幻想,都像是建立在一个脆弱的沙堡上。
我缓缓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左手的阵盘上。因为刚才过于用力紧握,阵盘锋利的边缘,不知何时已经割破了我五根手指的皮肤。温热的血珠渗出,慢慢流淌,然后竟像是被阵盘吞噬了一般,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-1。
吸收了鲜血,阵盘上那五个原本暗淡的黄色光点,猛地明亮了几分,如同五只突然睁开的、不怀好意的眼睛-1。
也就在这一片诡异的明亮中,一个被我刻意忽略、但一直存在于意识边缘的冰冷事实,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:
师兄他,是亲手把我送进这个幻阵的。
他自己,根本没有踏进来一步-1。
幻阵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先前所有的声音——我的怒吼、我的喃喃自语、我兴奋的喘息——全都消失了。只有手里这个吸了血的阵盘,在发出微弱而持续的、仿佛心跳般的嗡鸣。那五个黄点,明晃晃的,像在无声地嘲笑。
原来,我所以为的“童养婿”,我精心算计的未来,我构建的所有关于控制和占有的美梦,从始至终,可能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,一场盛大而可悲的独角戏。
那本《童养婿by决绝》的结局,我其实早已看过。书里的“童养婿”最终挣脱了枷锁,凭借着隐忍和暗中积累的力量,彻底颠覆了收养他的家族,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小姐,结局并不美妙-1。我当时只觉刺激,看个乐子,从未想过,这故事或许不只是故事。
阵盘上的血,好像渗进了我的心里,一片冰凉。
我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幻阵的迷雾似乎更浓了。而我知道,困住我的,或许早就不只是这个阵法了。